24小时餐厅
那是扇不可能开启的门,我心里清楚,却依旧不死心的对着它敲了许久。“嘭嘭嘭”,铁门发出怒吼,在空寂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惊心。我突然觉得心虚,仿佛这道门后的空间并不是自己耗费三分之一收入承租下的,此刻的我只是个妄想破门而入进行毁灭性侵略的罪犯。
我能想象出自己面对铁门的样子——气急败坏地瞪着一双血红的眼。为了一家破烂公司的宣传软文,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阖眼。可除了这间蜗居里的双人大床,我想不出还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哪张床上。
我在手机的通讯栏里搜索,突然感到绝望,在这座城市里,我无法轻松地拨电话给任何一个人。搜索条在一个人名处停留,想她或许可以收留我,容我在她的大床上摆成“大”字形。按下拨通键时,想起今天正值周末,她那位当兵的男友必定好容易才请得假,乘坐了今天最早一班的城际列车赶来与她相聚。隔着空间,我都能看见这对聚少离多的情侣此刻依偎在一起的幸福画面。思量再三,还是厚不起这个脸。
手机还剩一格电,那岌岌于危的电池量,现在倒不能令我恐慌了。关闭手机前,看了眼时间:22点45分。我决定去火车站。
这座城市有两个火车大站,每天灯火通明人潮拥挤似是没有黑夜。那里有足够多的无家可归者,在他们之中,我大概可以觉得轻松些。我一直都不是个足够轻松的人,无论是面对熟人还是生人。即便独处,有时也会无由的紧张。
我乘末班地铁到熟悉的那个火车站,出站走五分钟就有一家24小时餐厅。一年前,我进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处落脚点就是这家餐厅。
走进餐厅时,墙上时钟正好指向11点30分。餐厅人不多,但门开开阖阖倒也没片刻停歇,总有拖着行李箱的过客来买一些吃食,有的还有时间坐定下来喝杯咖啡解乏,有的则只能打包匆匆离去。
我坐在角落,依着墙,这个位置让我觉得安全。我开始像个偷窥者一般观察着经过的每个人,在脑海中为他们编织不同的故事。
有对情侣在我不远处的空位坐下。他们是一对可人儿。女生皮肤白净,有些脆弱酥软的病态美,细眉长眼犹似江南女子,简简单单的马尾用红锻带系着,让我想起《经过》中的桂纶镁。男生高高的个儿,穿着垮垮的T恤和磨得泛白的仔裤,但因人长得清秀,倒也不觉邋遢。他们很少说话,大多时候默默吃着餐盘里的食物。从偶尔的只言片语中,我听出男生的东北口音。
我试着为他们编一个故事,一个江南女生与东北男生的故事。
他刚从医学院毕业,因为成绩优异,在校期间又凭借一些学术研究得过几次奖,现如今被分进了这座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医院。在许多人眼中,他是个前途无量的上进青年。可又有谁知道,考学那年他差一点就放弃了,父母不赞同他学医,因为学医需7年,这对于本不富裕的家庭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如果那年他未能狠下心将弟妹的前程抛于脑后,今天,就无法与她面对面吃饭了吧?
他们的恋爱故事其实一点也不浪漫。一开始,她只是他的研究对象罢了。甚至,她并不专属于他。每周一次的病历研讨会,教授都会结集自己一大帮的得意门生对她的心脏指指点点。他们整天围绕着她的心脏讨论,却又从不在意她的心。他像所有医学院走出的呆子一样,无论病人是环肥还是燕瘦,在他眼里都只是相同的皮囊。
那么,从何时起,他记住了她?
他们之间是从人生最为不堪的一面开始的。第一次目睹她犯病,他看到她倒在地上抽搐,曲成鸡爪状的手紧缩在心脏的位置。她瞠着惊恐的眼睛望定他,黑亮的眸子里不是恶病带来的痛苦,而是满满的羞愧。沉重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法说话,可他知道她要他离开。她忘了他是医生,连他也忘了自己的身份,只能像个无措的家属一样呆望着。
“还有3个小时。”她轻轻叹了口气,凝神望定时钟。
3个小时,能做什么?他用了3年的时间都无法对她的心脏做些什么。
我望向墙上的时钟,不久前还交叠着的指针现在竟离得越来越远。墙上绘着的火车图案真真应景。喷起的白色蒸汽,仿佛带来了火车启动时隆隆响起的声音。
他始终没有说话,低头认真啃着汉堡,好似饿了许久。
窗外忽然下起雨来。哗啦啦,这座城市里的雨总是急不可待的样子。
她的目光穿过他,幽幽地落向窗外,轻轻开口“真繁华啊!”
最后的“啊”字拖得很长,像一声长叹。普通的一句话就这么百转回肠起来。我忽然心头一紧,恨起那个男生来。他竟这般无动于衷。
这座不夜城,到底载得动几多愁?
窗外的雨依旧落得急,衬着璀璨的霓红却泛出冷光,像极一把把斜飞而来的利刃。
我急急地偏转过目光,害怕被那利刃刺伤眼。对面的位置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个外国男子,理着干干净净的平头,真可惜了那金黄色泽,若是长发,不知会有多性感。
我在心里唤他“皮特”。确实,他长得与大明星布拉德·皮特有几分相似。但他孤身一人,没有布拉德·皮特左右逢源的好桃花。
“皮特”喝黑咖,奶包糖包齐齐躺在餐盘里。
我喝一口加了两包糖两包奶的甜腻咖啡,皱着眉头想象黑咖的苦,开始为“皮特”编一个故事。
曼哈顿城的律师皮特在业务上以“狠准”闻名,他被某富翁相中,打一场离婚官司。皮特尽己所能地为当事人争取更多的利益:儿子和财产。
皮特必须找出富翁妻子通奸的罪名,但这个女人品行端正,他唯一能找出的罪名只是——她不再年轻。
皮特开始跟踪她,因为富翁承诺他足以环球旅行2年的大笔佣金。每天早晨9点,皮特准时出现在那座类似于白色城堡的别墅门外。他看着她开车送幼子上学,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喝一杯咖啡。她喝黑咖,皮特隔着桌子都能闻到咖啡的苦。
这么苦的味道,要多苦的心境才能喝得下?皮特不知何时体谅起了她的心,时常远远地望着她墨绿色的眸子出神,想象她少女时的样子。
皮特与她突然有了满满一箩筐的回忆。一起接送孩子,一起喝咖啡、看电影,有时她会帮助佣人去超市买菜,这时皮特又能像个“家庭主男”一般推着购物车买下她感兴趣的一切。她的兴趣真是令人匪夷所思,竟然是中国菜。五颜六色的调味料,奇形怪状的材料。在此之前,他从来不知道野草也是可以用来吃的,马兰、紫菜苔,蒿莴菜……在她的引导下,他开始学着适应中国味。
皮特把她想象成自己的妻子,隔着距离对她倾诉爱意。终于有一天,欲望湮没一切。富翁兑现承诺,给他大笔佣金。她,自然净身出户,不再有资格做人妻人母。
最后一面,皮特望着她不知为何落下了眼泪,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在雾气里越来夜模糊。
“我们一起去中国。”
面对皮特的恳求,她只轻轻摇头,默默转身,走进无尽夜雨中。
刺眼灯光划过,我眨眼不及,惊醒过来。偏头望向身旁情侣。女生收起相机,站起身,“我该走了!”
男生低垂着眼,默默起身,端着餐盘走向垃圾桶,将残物倒尽。
我抬头望向时钟,已经凌晨3点了,此刻,分针与时针形成的90度夹角极为完美。他们的爱情能完美吗?
“我和你一起走!”他从裤兜里摸出火车票,小心翼翼地铺平给她看。
竟和她同一班车。她诧异地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们没有办法控制死别,但至少可以不必生离!”他在她面前站定,腰板挺得笔直,始终低垂的眼此刻绽放出笑意来。
原来,江南女孩和东北男孩的故事不会在这座繁华之城延续。那么,“皮特”呢?
“皮特”正在喝第三杯咖啡,餐盘里堆起了糖包和奶包。他竟不知续杯这回事,白白浪费许多钱。
钱,曼哈顿城的皮特律师曾经执意追求的。在那个雨夜后,皮特却退出了能令他财运亨通的律师界,离开了遍地黄金的曼哈顿。
有一道光,刺痛了他的眼。
皮特看着白晃晃的路灯下她美丽的脸。雨丝斜斜扫过,鲜血犹如繁花盛开,在她眼角渐渐晕染开来。
那辆直直向皮特而来的货车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,而已经走远的她却疯了似地冲了过来。瘦弱如她,竟将健壮的皮特推出2米远。当皮特绊到倒在人行道上时,她已安静得不再能呼吸。
我在餐巾纸上画下“皮特”俊逸忧伤的脸。最后一笔,落在他眼角淡红色的疤痕上。
墙上的指针转了又转,窗外的雨和霓红一同收了势,天边晨光微熹。现在,我可以坐第一班地铁回家。手机里的最后一格电可以用来打给锁匠。太阳已经升起,我不用付他双倍价钱,也不必为他举着手电查看身份证时探究的目光而尴尬。我要像只寄居蟹一样躲进暂时可避风雨的蜗居,写下这座繁华之城某个24小时餐厅里的故事。是的,我写故事。借由故事中人物的肉体拼凑起自己支离破碎的灵魂。那些懦弱的、卑微的、愤怒险恶又温驯纯良的灵魂,现在,终于可以登上去往别处的列车,任意驰骋了。